🌝 "今天是中秋，悉尼是春天。用中文把这篇文章发给所有懂 “大马 ” 和 “洗头小弟们 " 💖

今天早上开始，朋友一个接一个发中秋贴图给我。原来今天是中秋。

我是靠贴图才知道的。

小时候，中秋是我最喜欢的节。灯笼才是重点。月饼和茶，是顺带的。到了十几岁，那股兴奋就淡了。移民澳洲之后，常常整年都想不起这个日子。有些年，是Haymarket的月饼摊提醒了我。在这里，中秋是春天。

回悉尼快一个月了。我的发型师准备离开。

前几天去剪头发。那家发廊，我光顾了二十年。我听见他跟椅子上的客人说：“我们这个月底就结束了。”

就是这样知道的。

当年是亚洲LGBT圈子里一个人介绍我去的。我只是要找发型师。其他的，是这些年一点一点知道的。

店在George Street一间老商场里。外面看，没人有理由走进去。里面就不一样了。

老板是泰国人，他的团队也是。大部分人在那里待的时间跟他差不多长。他们谁的椅子我都坐得舒服。客人以亚洲移民为主，不少是我们LGBT圈子的，也有其他熟客和他们的伴侣。开业超过三十年，这家店已经成了那种不用多想就会推荐的地方。你当然去那里。

去是弄头发。但通常不只是弄头发。那是一个可以八卦、又不用先解释自己背景或感情状况的地方。有时候想聊头发。有时候想聊别人，尤其是这回又是谁抢了谁的男朋友。

店里的人认识熟客。熟客之间也互相认识。至于每个人知道多少别人的事，那又是另一码事。这家店哪天出回忆录，想校对的人，大概会突然多起来。

这些年，我的头发被他们剪过、染过，换过的发型多到不想数。谁都有状态不好的时候。一次剪坏或染坏，不会把之前那些好年头一笔勾销。

只看你最近一次做得好不好，这种滋味我懂。所以我很感谢那些还记得其他次的人。

现在老板决定把店收了，回泰国。

他其实还可以做好几年。钱永远可以再赚，生意永远可以再做一年。他宁愿趁还有健康、还有力气，把这些年拿去过自己想要的日子。

我这个人很多事都没节操。但对我的发型师、按摩师和家庭医生，我是很忠贞的。二十年的光顾，是一段认真的关系。没人问过我，就把我抛下。我已经够支持了。

他刚来澳洲的时候，已经是资深发型师。可是一开始，连发型师的工作都找不到，更别说开店。他从洗头小弟做起，一路做到有人看得起他。最后，那间不起眼商场里的发廊，是他的。

他来的时候，相信这里的生活会更好。中文有句话，外国的月亮比较圆。意思跟 “别人的草地比较绿” 差不多，只是多了点自嘲，笑我们太容易觉得人家的东西好。

三十多年之后，他想回家了。上次我去，他给我看了一张他老家的照片，绿油油一片。在那里，他可以过得简单一点。想去别的地方，随时可以去。

这里的生活有比较好吗？他做出一家开了几十年的店。有人在那里找到工作。像我这样的人，在那里有了一个想再回去的地方。他来找更好的生活，顺便也让悉尼对其他人来说，好住了一点。

回泰国，抹不掉这些。他只是想要不一样的日子了。

也许草真的是另一边比较绿。换成他，大概是一片稻田。

他这时候走，正好都在吵谁要进来。我在外面的时候，新闻几乎没看。回到悉尼，好像每次开电视，都有人在讲移民。来多少人。住哪里。对房价、租金，对已经在这里的人，有什么影响。

我知道这里生活很贵。移民也要付这些账单。

我听着听着，就想到那家店。老板请人、缴税。他的客人也在工作。有些人做的，是那种说起来很“必要”、但很难说服人去做的工作。

光顾二十年，我没办法把那家店想成一屋子对澳洲造成压力的人。我想到的，是一群人弄头发、聊天、赚钱，然后花掉一部分。

把他的贡献一条条数出来，好像他需要推荐信。这习惯，是有点奇怪。他是退休，不是申请签证。

也有人是往反方向走的。我看到一些白人离开，因为他们觉得自己想要的生活在这里越来越贵。他们去海外，找一个钱比较经花、自己时间比较多的地方。

这种念头，我不陌生。我的发型师当年来这里，也是这个念头。我每次在吉隆坡或曼谷换澳币的时候，也是这个念头。

当然，拿着澳洲的薪水或存款去便宜的地方，完全是另一回事。一个地方对观光客来说便宜得可爱，对领当地薪水的人来说，可能完全不是那回事。那个替你端菜的人，可能正在向往澳洲。

旅行很会替一个国家说好话。它不会让你看到那些表格。

我很喜欢这次出门。我也很高兴回到悉尼。回大马看我妈，跟回澳洲这个家，两件事听起来都很自然。直到有人问我，到底哪里才是家。

中秋本身，也有一个关于离开的故事。其中一个常见的版本里，嫦娥喝了长生不老药，怕被人抢走，就飞到月亮上去，把丈夫留在人间。

她从此长生不老。饭桌上，还是少了一个人。

发廊里，聚在一起的理由更普通。头发会长。下一个预约总会到。这些年，就是这些预约，把一群人留在彼此的生活里。

中秋留出一个晚上，就是为了这样的一群人。有月饼分着吃，有茶可以倒。我的发型师花了几十年，把客人一个个排进他的工作日。现在，他想把一些时间留给自己。我希望他如愿。

留下来的人，发廊再找就有。难补的，是别的东西。

头发弄好之后，我把团队每个人的号码都存了下来，请他们之后告诉我他们去哪里做。忠贞，我说过的。

走之前，我跟他说：“谢谢你，我会想你，恭喜你。”

三句都是真心的。

贴图还在陆续传来。我在悉尼，我妈在大马，而那个让这座城市变得熟悉一点的人，正在准备回泰国。

👉🏼 第#32篇：英文原稿